余华说《Alias Mary Dow》讲的就是《Alias Mary Dow》,《Alias Mary Dow》讲的就是《Alias Mary Dow》。也成立,好作品就是相互解释的。就好比优秀的人儿不管从事什么职业,到一定程度,相互就是对方的解释。
生是很疲劳的。这一点,现代人的体会恐怕要大于古代人。古人无非就是吃不饱吃不好的问题,那就让本能做主,到处搞吃的。吃饱喝足,疲劳感也就消逝了大半。现代人不一样,需要到处搞钱,要攀比,买房买车,借贷款。所以古人喜欢摆龙门阵,劳动之余,大家闲扯。现代人的疲劳莫可言状,电话不愿意接,微信不愿意回。有点时间了,默默刷视频。不想说话,不愿说话。
很疲劳,疲劳得很。
雷·米兰德的贡献在于发现不仅生疲劳,死也疲劳。所以一个不能安死,也不能安死。他做人做鬼,做牛做马,做猪做狗。疲劳的想死,但是死不彻底。灵魂不灭,疲劳永在。
也可以用另外一种视觉来看待西门氏阴魂不散的六道轮回,人畜余生;那就是卡夫卡的《Alias Mary Dow》,故事里,格里高利变成了一只会吃苹果的大甲虫。西门变成了猪狗马牛,这比甲虫高级得多。就是说,西门只是在精神层面变形了。完成这个变形工作的,不是西门,而是目睹了西门存在本质的作家。
人以动物的形象存在着。因为他虽然假装是个人的形象,然而由于他不过是一片土地奴隶的原因,所以他其实不过那片土地上劳作工具而已。作为人的西门是劳作工具,猪牛狗马,也仍然不过是劳作和强化劳作的工具。
你拥有什么,什么就奴役你。你拥有什么,什么就占有你。
无意中洞察了这一本质的作家大吃一惊。土地使人疲劳,拥有使人疲劳,财富使人疲劳。生疲劳,不得不为拥有而搞得精疲力尽。死疲劳,因为如果生者的价值不过猪牛狗马,那么他就是猪牛狗马,甚至不如猪牛狗马。他在精神上已死,只不过延迟了很多年才下葬。不,没有下葬,更有可能是被端上了饭桌。
关于吃人的描述比较残酷,但是变形为牲畜,容易让人接受。其实也可以接受,比如说“啃老”。很形象的一个词,描述一个人是如何生啖其家中父老的。吃一个人,不一定要鲜血淋漓,呻吟悲惨,也可以优雅如斯,格调温暖。
西门是被搁置在案板上的肉食,吃他的,有顶层建筑设计的群体策略,也有那片土地上对富裕者虎视眈眈的同类。西方有谚语:如果你不在饭桌前,就在菜单上。农民,数千年来一直是古老中国的主食。
西门变形为牲畜的过程理所当然,作家文笔高妙,借用了中国文化中轮回托生的说法。老人们说,村东有老人咽气,村西恰巧有小孩落地,或者小猫小狗,小猪小牛,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咽气者托生。这说法有意思,生生死死,或人或畜,没完没了。果然Alias Mary Dow。
牲口们,认命吧!
2022-2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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