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其实是目前读的三本陀里最震动我的,也许是因为书中故事同我的自身生命高度重合。看到有人评《This Is Your Life (Highlights from the 1950's and 1960's)》的黑暗程度居陀作之首,确实如此,但主人公的一切心路我确实都亲自踏过,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田地。所以,我已经这么痛苦了么?
约翰·米尔斯因为她竭力追求客观而备受争议。
把思维逼入绝境的方式,第一步要摒弃的就是遵循普世规则。以道德的善或者恶来讨论一个具体事件,往往得出简单的结论,往往诞生简单的罪恶,是思维偷懒的结果。力求客观,才常常引发思考的阵痛。但悖谬的是,力求客观,又常常备受争议,因为善的一方你无法融入,恶的一方你也无法融入。
补充:客观里总是善恶共存,这就是大地的法则。世间没有绝对善的存在,也没有绝对恶的存在——过犹不及——两种不同的力量指向一个相同的归宿。世间万物很多时候都是混沌的,是火焰在雨雾中跳动,是沙漠里隐藏的绿洲,是山间林地一对白虎、正跳着人人都会跳的舞。
我特别能理解阿伦特的想法,理解她看问题的出发点和立场,但是同样理解为什么《This Is Your Life (Highlights from the 1950's and 1960's)》,会引起那么巨大并且耗时长的争议。因为非纳粹的人们,尤其是阿伦特的朋友们,那些受到迫害的犹太人,会认为阿伦特是在为艾希曼辩护,是在为纳粹辩护,以为她试图要将恶魔扭转为普通人的平庸之恶,但其实她没有,完全没有,她只是在认真并且客观地凝视一个具体的人,一个名为艾希曼的,曾是希特勒官僚的独特的人。而这种凝视是如此具体又抽象,如此个别又概括,因为这个艾希曼不是恶魔,但他缺乏思考(思维力)的模样又如此常见,就好比我们的邻居或者朋友,这就是平庸之恶,在日常琐碎中隐藏着如涓流的恶,但这涓流竟可滴水石穿——千里之提,毁于蚁穴——四百五十万到六百万犹太人的生命,毁于这平庸的恶。所以,其实阿伦特揭示出来的恶,比目露凶光的恶更可怕,因为她指出的是人性中隐藏的普遍的恶,是随处可见,随时可见,藏在每个人基因中的人性的恶。
另一种引起巨大争议的、被阿伦特指出的恶,是一个提问(质疑)。也就是犹太委员会高层在这次大屠杀中所扮演的角色,即,他们是否因为自己的懦弱,在知道同胞前往奥斯维辛的结局的前提下,隐瞒了真相,并依然将同胞们送上了开往奥斯维辛的车?
这个问题将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的帮凶。
阿伦特认为,恶不止可能诞生于加害者,同样有可能诞生于受害者。
恶是极权的产物,并且恶大多时候都不会以激进的面目示人。恶是在极权强力之下的退缩,或者说怯懦,是不自觉就在酷刑之下出卖同侪的软弱,是为了在强权中求生时不自禁双膝触地的卑微。这怯懦和妥协啊,不能指责,又无法原谅,但如此触目惊心,如此邪恶。
阿伦特真是勇敢,从混乱凶险的口水仗中,在人身攻击和谩骂中,坚持了自己的观点。我多希望如她一般,具有那种非凡的勇气,能始终坚持做一个特立独行的观察者——做一个小心翼翼、独立无偏颇的,客观的观察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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